Charles Bukowski
翻译:Mamie @ yeeyan.com 2008年11月06日 双语对照 原文
卡丝是五姐妹里最小的一个,最漂亮的一个。卡丝是镇上最美的姑娘。她有一半印第安血统,她有柔韧而特别的身体,蛇样的,火热的身体和眼睛。卡丝就是流动的火焰。她就像被困进框架里的精灵,呼之欲出。她有黑色丝般的长发,和她的身体一样盘旋着。她的灵魂不是太高亢就是太低迷,对卡丝来说,没有中间地带。有人说她疯了。蠢人才这么说,蠢人永远不会明白卡丝。对于男人而言,卡丝只是一个性机器,他们才不在乎她是不是疯的。卡丝跳舞、调情,亲吻男人,不过只除了一两次的例外,每当到了最后关头的时候,卡丝就会溜走,躲开男人。
她的姐姐们怪她滥用自己的美貌,怪她不动脑子,可是卡丝有想法也有灵魂;她会画画,会跳舞,会唱歌,会泥塑,当有人身心受伤时,卡丝总是替人悲伤。她的想法就是与众不同;她的想法就是不切实际。姐姐们嫉妒她,因为她勾引了她们的男人,她们生她的气,因为她浪费了那些男人。
她总是爱对那些较丑的人表示友好,那些所谓的帅哥让她厌恶。"没意义," 她说, "没劲。他们就靠着他们完美的耳垂和漂亮的鼻孔...都是表面,没有内容..."她有一种近乎于疯子的脾气,有人叫她疯子。她的爸爸死于酗酒,妈妈跑掉了,留下这几个姑娘。姑娘们被一个亲戚送去女修道院里,那是一个不幸的地方,对于卡丝而言,不幸更甚或她的几个姐姐。
姑娘们嫉妒卡丝,卡丝跟她们多数都打过架。她左胳膊上全是在两次搏斗中自卫受到刀伤的痕迹,左脸上甚至还有一道永久的疤痕,这道疤痕不单没有减弱她的美貌,反而成了她美貌的一处亮点。在她从修道院出来后几天的某个晚上,我在西部酒吧遇到她。姐妹里最小的她,最后一个被放出来。她就那么走进来,坐在我旁边。我大概是镇上最丑的男人,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吧。
“喝吗?”我问。
“当然,干嘛不喝。”
我觉得我们那天的对话没有一点出奇的地方,特别的是卡丝给我的感觉。她选择了我,就这么简单。没有压力。她喜欢她的酒,喝了不少。她看起来还不到喝酒的年龄,不过他们还是端了酒给她。说不定她伪造了身份证,我不清楚。不管怎么说,每次她从洗手间回来坐在我身边,我都有点得意。她不光是全镇上最漂亮的女人,也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之一。我用手臂搂住她的腰,亲了她一下,“你觉得我漂亮吗?”她问。
“漂亮,当然了,但是除了你的外貌……还有别的……”
“大家总是怪我太漂亮。你真觉得我漂亮吗?”
“不该用‘漂亮’这个词,那实在有点不公平。”
卡丝把手伸进包里。我以为她要拿手绢。可她拿出了一枚长的帽针。我没来得及阻止她,她已经把这枚长帽针穿进了自己的鼻子,斜着,就在鼻孔上面。我觉得恶心和恐惧。她看着我,笑了,“现在你觉得我漂亮吗?啊?你现在怎么觉得?”我把那针拔下来,用我的手绢捂住她流血的地方。有几个人,包括酒保,都看见了这一幕。酒保走过来:
“听着,”他跟卡丝说,“你再胡闹就出去。我们不需要你在这里演戏。”
“哦,去你M的吧。”她说。
“你最好让她正常点。”酒保对我说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我说。
“这是我自己的鼻子,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“不,”我说,“这伤到我了。”
“你是说我把针插进鼻子的时候,伤到你了?”
“是的,是伤到我了。”
“好吧,我不会再这么做了,高兴点。”
她亲了我,一边亲一边咧嘴笑着,还捂着鼻子上的手绢。打烊的时候,我们回了我家。我喝了点啤酒,我们坐在那里聊天。那时候我才了解她,一个友善的,充满关怀的人。她不自觉地暴露了自我。同时,她也会突然跳回疯狂和语无伦次的状态。妖精,美丽而又有灵魂的妖精。也许有些男人,有些事物,可以永远毁了她。我希望那不会是我。我们上了床,我关灯后,卡丝问我,
“你什么时候想要?现在还是早上?”
“早上。”我说,背过身去。
一早我就起来了,煮了咖啡,给床上的她端了一杯。她笑了。
“你是第一个晚上拒绝那事的男人。”
“无所谓的。”我说“我们根本不需要做那事。”
“别,等等,我现在想要。等我洗洗。”
卡丝进了浴室,很快就出来了,看起来美极了,她的长黑发湿亮亮的。她冷静地展示着她的身体,就像一件宝贝。她钻到被单下。
“来呀,亲爱的。”
我进去了。她放肆地吻我,却并不匆忙。我的手在她身上、头发上游移。我骑在她身上。很热,很紧。我开始慢慢动作,想持续久一些。她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那有什么鬼意义吗?”她问。
我笑了,继续动作。事后,她穿好衣服,我把她送回她难忘的那个酒吧。我没有工作,睡到下午两点,起来看报纸。我在浴缸里的时候,她来了,带着一个大叶片——一片象耳叶。
“我知道你在泡澡,”她说,“所以带了个能盖住你那东西的玩意儿,小野人。”
她把象耳叶扔在我身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泡澡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几乎每天,卡丝都在我洗澡的时候到。时间不尽相同,可她很少错过,而且还带着象耳叶。然后我们做爱。还有一两个晚上她打来电话,我要把醉酒滋事入狱的她保释出来。
“这些孙子,”她说,“以为请你喝了几杯酒就能脱你的裤子。”
“你一旦接受了一杯酒,就自己制造了麻烦。”
“我以为他们对我感兴趣,不只是对我的身体。”
“我是对你和你的身体感兴趣的,不过,我怀疑,那些男人能不能看见除了你身体以外的东西。”
我离开城市六个月,四处闲逛之后回来。我从未忘了卡丝,但是我们曾有过一些争吵,所以不管怎样我都想离开,我回来的时候我觉得她应该不在了,但我在西部酒吧刚坐了30分钟,她就走进来,坐在我身边。
“好啊,混蛋,我看见你回来了。”
我给她点了杯喝的。然后我看着她。她穿了件高领衫。我从没见过她穿高领衫。在她双眼下方,各有一个带玻璃头的饰钉穿进去。能看到的只是饰钉的玻璃头,钉尖是扎进皮肤里面的。
“天杀的,还想糟蹋自己的美貌呢?啊?”
“不是,这是流行,傻子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想你了,”她说。
“你有别人了吗?”
“没有,没有别人,只有你。但是我站街。十块钱一次,不过你是免费的。”
“把那两个钉取出来。”
“不,这是流行的。”
“这让我很不舒服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天哪,真的,绝对的。”
卡丝慢慢地把那两枚钉取出来,放到钱包里。
“你为什么折磨你的美貌?”我问,“为什么就不能顺其自然呢?”
“因为别人觉得美貌就是我的一切。可美貌什么都不是,美貌留不住的。你不知道你这么丑有多幸运,因为如果有人喜欢你,你知道是为了别的什么。”
“好,我幸运。”
“我不是说你丑。只是大家认为你丑,你的脸很有魅力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们又喝了一杯。
“你在做什么呢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我没法投入进什么,没兴趣。”
“我也是。你要是女人你也可以站街”
“我觉得我永远也不可能跟那么多陌生人发生关系。太累了。”
“你说的对,太累了,什么都很累。”
我们一起离开了。街上的人还是盯着卡丝看。她是个美女,说不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美。我们回到我家,我开了瓶红酒,我们聊天。卡丝和我,我们在一起总是很舒服。她说一会儿,我听着,然后我说。我们的对话就那么没有压力地持续着。我们就像一起发现秘密,每发现一个有趣的,卡丝就会那样笑——只有她会那样笑,就像是烈火中的欢乐。在谈话之中,我们亲吻,靠近了一些。我们都有些发烫,就决定上床去。卡丝把她的高领衫脱下,我才看到那个——一道难看的凹凸不平的伤疤横在她的脖子上。很大很厚。
“天杀的女人”我在床上说,“天杀的,你干了什么!”
“有天晚上我用一个碎玻璃瓶子弄的。你不喜欢我了吗?我还漂亮吗?”
我把她拉倒在床上,亲吻她。她推开我,笑了,“有的男人给了我十块钱,我脱了衣服,他们就不想要了。我就拿了十块钱。真有意思。”
“是啊,”我说,“我没法不笑,卡丝,婊子,我爱你,别伤害自己了。你是我见过最生动的女人。”我们再次亲吻。卡丝不出声地哭着。我感觉到了她的眼泪。那黑色长发像一面死亡之旗顺在我的身边。我们做爱,慢慢地,阴郁地,美妙地做爱。早上,卡丝起床做早饭。她看起来平静快乐。她唱着歌。我躺在床上享受着她的快乐。终于她过来摇我“起来,混蛋!往脸上和小弟弟上洒点凉水,来吃大餐吧!”
那天我开车带她去了海边。那是一个工作日,还没到夏天,所以一切都美妙地荒芜着。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沙滩上方的草坪上睡觉。还有的坐在石椅上分享仅有的一瓶酒。海鸥漫无目的地盘旋着。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们坐在长椅上,讨论卖掉老头留下的房产,那些老头因生存的步调和愚蠢早就过世了。当下的空气里,充满了安宁,我们四处遛达,在草坪上漫步,不怎么多说话。在一起的感觉就是那么好。我买了些三明治,薯条和饮料,我们坐在沙滩上吃。然后我搂着卡丝,一起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。
这感觉简直比做爱还好。就像没有压力地一起飘荡。我们醒过来的时候,开车回家,我做了晚饭。饭后,我建议卡丝跟我住在一起。她等了很久,看着我,然后慢慢地说“不。”我开车送她回酒吧,给她买了杯喝的,走了。第二天我在一个工厂里找了份装箱的工作,接下来的一周都在工作。我累得没有力气闲逛,但那个周五,我还是到了西部酒吧。我坐下等着卡丝。好几个小时过去了。我已经很有点醉了的时候,酒保对我说:“你女朋友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
“什么?”我问。
“对不起,你不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自杀,昨天下葬了。”
“下葬了?”我问。感觉她随时都可能走进门,怎么会就没了呢。
“她姐姐们埋了她。”
“自杀?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?”
“她割喉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再给我来一杯。”
我喝到酒吧打烊。卡丝是五姐妹里最漂亮的一个。卡丝是镇上最美的姑娘。我设法开车回到家,一直在想,我应该坚持让她留在我身边,而不是接受她说的“不”。她的一切都说明她在乎过。而我对这一切就是那么随便,懒惰,毫不在意。我死,她死,都是我罪有应得。我就是只狗。不对,凭什么怪狗?我起来找到一瓶酒,狠狠地喝。卡丝,镇上最美的姑娘死在20岁。外面什么人鸣响汽车喇叭。很大声,持续不断。我把瓶子放下,高声叫:“TM的,你这个贱人,闭嘴!”夜晚不断袭来,我什么也做不了。